共生之道：在绿水青山间振兴乡村 | 解码农业绿色转型的“洱海样本”③

　　“听说洱海这边科技小院做得很好，我们也想在这里建设一个‘咖啡小院’。”记者近日在古生村采访时，遇到一支“考察队”。领队何女士告诉记者，队员来自广州、昆明等地，目前经营着一个咖啡品牌。大理作为咖啡生产基地、旅游胜地，同时也是投资友好型城市，吸引他们到此考察。

　　近些年，这样的“考察队”在大理并不少见。在古生村临洱海一侧的公路上行走，路边商铺林立，“网易”“拼多多”……不一而足。村民李德昌的“乡愁小院”民宿也是其中之一。10年前，习近平总书记曾在这里与古生村村民拉家常、聊民情、谈生产、问生计;10年后，这座见证了洱海发展变迁的小院，正在春风里重焕生机。

　　特色产业解民生之问

　　漫步在古生村内，餐饮与民宿的招牌随处可见。

　　记者走入李德昌的“乡愁小院”。这是一座传统的“三坊一照壁”式四合院，建筑呈白族风格。走入前厅，白族特色扎染产品摆满走廊两侧，货架上高高地挂着一个奖牌，上书“2024年大理州首届《最美民宿客栈》店铺评选大赛冠军”。

图为李德昌在“乡愁小院”里接受记者采访。

　　李德昌告诉记者，以前，村里只有3家民宿，本地村民因为不懂“生意经”，多选择将房屋地皮出租给外地来的投资者。2022年，科技小院入驻以后，逐个调研了村中439户人家，了解到村民的需求后，召集成立了古生村民宿联盟，请来上海、浙江等地有丰富民宿开办经验的企业家前来开展业务培训，以推动当地民宿规范化、规模化发展。李德昌也顺势开了这家“乡愁小院”。他笑道：“大家都很有信心。院士来了，科技小院来了，游客也来了，我们都相信肯定能发展起来。”

　　村民何耀雄在接受科技小院的培训后，于去年5月注册了一家文旅公司。“我们做的是中介工作，负责将客人引进来，为游客推荐符合要求的民宿。”据他介绍，现在村子里有60余家民宿。考虑到古生村的自然环境优势，他规划将古生村打造成康养旅居的胜地，实现“差异化竞争”。

　　洱海边不仅有“科技小院”，还有一座“有风小院”。2023年1月，电视剧《去有风的地方》对外播出，当地趁此机会打造了“风吹麦浪”农旅景观，宣传词写道：“当风吹过麦浪，就可以看见风的形状。一望无际的麦田在春风中荡起一波又一波的麦浪，仿佛卷动整个原野的乐章。”

　　这段乐章里既有风声，也有乡民的笑声。据统计，2023年春节客流高峰时期，“风吹麦浪”每日要迎接2000余名游客，大理的700家民宿全部客满，古生村的村民们也通过社交媒体吸引客流，有的农户7天就赚了近万元。

　　“分兵把守”与“授人以渔”

　　古生村村民何利成还记得，2021年，他的饭店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前来组织调研的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农业大学教授张福锁一行。

　　“当时听他们说了许多，心想这些人要是能留下来就好了。”何利成说，“他们吃完饭要走的时候，我赶紧从家里的树上摘了一大兜水果，他们吃着好，下次再过来吃。”

　　长期以来，“留不住人才”的苦恼困扰着渴望振兴的乡村。洱海流域农业绿色发展研究院副院长侯勇第一批入驻科技小院，他告诉记者，初来之时，当地人问得最多的话是：“你们能待多久?”

　　在村民看来，这些在大城市里做研究的年轻人，长年累月驻扎在西南边陲的乡村里，不啻是“自找苦吃”。然而，3年过去，科技小院不仅留住了他们，还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科技力量向这里汇聚。目前，洱海流域共有16家科技小院，数百名高校师生和研究人员长期驻扎于此。

　　侯勇算了一下自己在此驻扎的时间，笑道：“也就700多天。我们很多年轻老师把家都搬过来了，每年能在这里待上两三百天。”

图为古生村科技小院里的“日历板”。

　　科技小院的师生们在这里都做什么?正值春耕备战期间，科技小院要为不同作物、不同示范田制定肥料配方和种植方案，每个人都有各自负责的领域。“我们管这叫‘分兵把守’。”侯勇说，“为了保证春耕顺利开展，我们还要与州政府对接除草、清污工程等事项。”

　　此外，科技小院师生的日常工作还包括开展各类培训课程。侯勇向记者出示了一组数字：自入驻以来，科技小院累计开展培训活动200余场，服务7200余人次，带动直接或间接收入2500余万元。除了绿色种植技术、民宿业经营管理技能以外，培训内容还覆盖生活用水等知识科普、生态环保意识以及传统文化传承等方面。

　　“要想让乡村振兴可持续，更重要的是‘授人以渔’。”侯勇说，“我们在推广绿色生产技术的时候，特别注意为本地培养一批‘土专家’和‘田秀才’。他们既是农业科技的传播者，也是农民增收的带头人，能够带动越来越多的农民接受并应用农业科技，具有良好的辐射效应。”

　　曾经期盼张福锁院士能留在洱海的村民何利成，现在一面经营客栈，一面经营合作社，成了一名带领村民开展绿色种植的新农人，还被聘为了古生村科技小院的校外导师。

图为古生村科技小院为村民开展的农民技能培训会现场。

　　2023年5月，习近平总书记在给科技小院学生的回信中说：“希望同学们志存高远、脚踏实地，把课堂学习和乡村实践紧密结合起来，厚植爱农情怀，练就兴农本领，在乡村振兴的大舞台上建功立业，为加快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贡献青春力量。”

　　如今，一批又一批具有爱农情怀和兴农本领的年轻人，正在全国31个省市自治区的1800多个科技小院中散发青春的光热，科技小院也第二次被写入中央一号文件，成为我国乡村振兴战略的重要抓手。

　　四方共建农业“新型学府”

　　科技小院模式为何能成功?答案还得在小院里找。

　　大理白族自治州科技局副局长黄际坚告诉记者，洱海治理成功的关键是搭建起了“党委政府+新型研发机构+人才团队”共同发力的新格局。记者注意到，多位受访者提到“新型研发机构”，具体而言，“新”在哪里?

　　对此，张福锁指出，传统农业科研模式存在“三个错位”。其一是农业科研模式与新时代需求错位。新时代农业发展需要综合运用农学、生物、生态、信息技术等多个学科的知识和方法，然而，传统农业科研模式囿于学科条块划分，许多研究成果具有片面性和局限性，无法有效指导实际复杂场景下多目标协同的农业生产。

　　其二是技术创新与末端应用错位。传统的农业科研容易忽视实际场景应用与市场需求，导致技术创新与生产场景条件和农民的实际需求不匹配，制约了技术的采纳与应用效果。

　　其三是技术应用与落地模式错位。技术成果应用对产业化环境、政策支持、资金投入等有差异化的要求，但技术研发者容易忽视这一点，使得技术与落地应用的环境不匹配，技术成果转化难、推广应用慢是常事。

　　与传统农业科研模式相比，科技小院的“新”首先表现在研究与实战“零距离”，研究者不是在实验室研究出理论后再去田地里验证，而是以问题为导向，在实战中发展技术理论。这拉近了技术创新与末端应用的距离，使得农技推广不再是难题。

　　更重要的是，科技小院实现了“四多”结合，即多学科交叉、多目标协同、多过程融合、多主体参与。多学科交叉使科技小院能够汇聚不同学科领域的专家智慧，据统计，仅古生村科技小院内驻扎的师生，就横跨了十余个学科领域。多主体参与则能够发挥科技小院的纽带作用、政府的政策优势、企业的资金设备优势及农户的生产经验，充分调动分散的资源和生产要素，让每一个参与主体都能得到“共赢”的局面，从而实现可持续发展。

图为2022年9月24日，张福锁教授团队在云南大理古生村与地方农业主管部门负责同志及当地村民在田间查看水稻长势。 中国农业大学供图 赵瑜/摄

　　云南农垦集团子公司大理苍洱留香农业发展公司生产部副经理王睿对此深有感触，他于2023年申请了张福锁院士的博士生。“许多企业与科研单位的合作只聚焦一个问题、一个方向，对于整个产业链来说，解决某点上的问题，不是真正的解决。”他说，“科技小院的模式是将企业、农户的生产问题直接转换为科研问题，双方通力合作，实现深度融合。”

　　他举例，农垦集团在2020年购入一台能够进行侧深施肥的机器，但苦于没有可匹配的技术，一直闲置。直至张福锁院士及科技小院入驻古生村，为他们提供了有关技术，这台机器才真正派上用场，不仅能够实现无人插秧和施肥一次性完成，还将肥料用量由35千克/亩减少至25千克/亩。

　　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指出，因地制宜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而科技小院的“新”，也正是农业新质生产力的“新”。

　　青山绿水的坚定“守卫者”

　　科技小院带给农民的，不仅是特色产业优势、人才内驱力、科技协同力量，还有先进的生态保护理念。

　　正如大理州农业农村局副局长杜伟所说，州政府推行一系列政策，初心是希望在保护洱海的同时，也让农民享受到优良生态环境的好处，并自发地保护洱海，实现“两全其美”。现在，“两全其美”之事日渐成真，曾经发问“不种大蒜，我们种什么”的村民们，已经成为洱海最坚定的守护者。

　　“前些年还有往洱海里丢垃圾的，我们看见了，就要上去跟他们吵架。”回想起往事，李德昌哈哈大笑，“现在不会了，人人都知道要‘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生态环境’。”

　　李德昌是洱海保护故事的义务讲解员。“当时总书记来跟我们讲，一定要守好洱海，我们还不是那么理解。现在我明白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苍山洱海就是我们发展的机会。”他说。

　　诚然如是。洱海管理局副局长杨学松告诉记者：“洱海治理的成功经验是‘全民治湖’。这是开展一切工作的基础，如果没有民众的参与和支持，我们做任何事情都很难成功。”“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样深刻的道理，也只有当每个村民都理解并且相信的时候，才能够真正显现出其意义和价值。

图为磻溪S湾，水鸟在洱海上飞翔。

　　侯勇介绍，对于未来，他们还有一个更大的规划，那就是以大理古生村为试点，建设一个像浙江“千万工程”那样的“山海一体”实景空间。

　　“我们这里有山有水，有白族文化，还有治污工程和绿色生态农业，是一个很好的集中展示场景。”谈起未来，侯勇无限憧憬，“我们想依托洱海边的生态廊道，建设一个湖滨生态展示带，打造成农旅景观，并在乡愁小镇上提供绿色农产品。希望通过两三年的努力，我们可以实现这个构想。”

　　(本系列报道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