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本之策：破解农业绿色高值两难困局 | 解码农业绿色转型的“洱海样本”②

　　2月中旬，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中庄村附近，油菜花开得正盛。近一人高的纤细枝茎举着明黄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扭摆。游客聚集在田埂上、花田里，笑语声不绝于耳。

　　美景留人，却未能停住赵正雄的脚步。作为洱海流域农业绿色发展研究院常务副院长，油菜花盛开意味着新一年的春耕工作进入了“备战”状态。他顺着狭窄的石梯下到田里，检查油菜花的长势，向记者解释说：“这是我们在‘高值农业攻坚战’期间新引进的品种，不仅能用来观赏，还能吃菜薹、摘菜籽，经济价值很高。”

　　长期以来，农业发展面临着“绿色不高值、高值不绿色”的两难困局。赵正雄口中的这场攻坚战取得的战果，为全国各地面临相似问题的地域提供了一条将“两难困局”变为“两全其美”的可行路径。

　　“两全其美”之策缘何“进退两难”

　　洱海流域农业绿色发展研究院副院长侯勇告诉记者，洱海保护面临的挑战，不仅在于治污，更在于保障百姓生计。

　　这些年间，侯勇曾在各地农村的科技小院开展过工作，他认为，在生态环境保护与农民增收协同方面，洱海是一个最典型的案例，“矛盾最为突出，形势最为急迫”。

　　2022年11月，由中国农大和云南农大两校师生组成的调研组深入洱海流域，走访了11个乡镇、33个村子的480个农户，同时还有27个种植企业、11个养殖企业和加工企业。其间，许多百姓向调研组提到“不让种大蒜了”。这源于2018年出台的“三禁四推”政策。

　　2018年之前，洱源县种植大蒜10多万亩。2020年底，洱海流域内实现全面禁蒜。这项政策虽然有效遏制了洱海的污染问题，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不种大蒜，那种什么?”据粗略估计，一亩大蒜每年约可为农民带来1万元的收益。而正面清单允许种植的水稻、油菜等作物，经济附加值较低，收益无法与大蒜相比。

　　“调整优化种植结构是控制洱海流域农业面源污染、保护洱海生态环境的重要举措。”大理州农业农村局副局长杜伟表示，“如何在调整种植结构的同时，也保证农民的收益实现增长，享受到洱海生态保护的好处，我们一直在探索。而且，农民收益好了，保护洱海的积极性也会提高，这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

图为大理州农业农村局副局长杜伟向记者介绍洱海流域土地耕种情况。

　　据他介绍，当地政府为了减轻农民的损失，对停止种植大蒜的农户进行了补偿。但这并非长久之计，要想真正通过调整种植结构来减少洱海面源污染，就一定得保证农民能从中获得更好的收益，让政策导向的行为变为自发行为，从而实现“两全其美”。

　　因此，洱海流域农业绿色发展研究院在发起洱海水质保卫战的同时，也吹响了另一场战役的号角——高值农业攻坚战：在减少洱海流域农业面源污染的同时，让每亩地的农产品产值达到万元以上。

　　攻破“高值不绿色、绿色不高值”魔咒

　　让农业实现“高值且绿色”的第一步，是降低肥料成本。“我们提出，在养分投入限量前提下，将缓效与速效配伍、水肥动态匹配挖掘土壤养分作为洱海流域作物减排与增产协同的技术突破口。”侯勇解释说。

　　据此，研究团队有针对性地设计肥料配方，与云天化、顺丰洱海等企业联合生产，并且配备相应的养分精准管控技术，构建起洱海流域水稻绿色/有机、生物可降解地膜覆盖、控水高效利用三大模式，全方位降本增效。

　　云南农垦集团子公司大理苍洱留香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生产部副经理王睿告诉记者，农垦集团在2020年12月份进入洱海流域，当时种植面积约为1.2万亩，作物以水稻为主。“那几年公司一直在亏损。”王睿坦言，“我们按照要求只使用纯有机肥。但有机肥吸收效率较低，成本却很高，每亩大约在800元～1000元。”2022年，张福锁带领科研团队入驻后，农垦集团与之达成合作，在示范田间改用绿色智能肥和养分精准管控技术，才实现了扭亏为盈。

　　同时，团队提升了土地的利用效率，探索出了适宜洱海流域、高值高效的组合种植模式。洱海流域传统分为大春、小春两季，大春种植水稻、玉米和烟草，小春种植油菜、蚕豆等作物。“能不能在大春小春之间再种一季，进一步增加种植收益?”带着这个念头，研究人员开始构建一年三熟的种植体系。

　　以“烟草+”种植体系为例，他们引入了以有机种植方式为主的鲜食玉米，在7～8月烟草种植后期套种，收获后再种植油菜薹。

　　赵正雄还记得，在一年三熟种植体系示范田里，71岁的杨小座——一位在田间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摇头嗤笑道：“我一生没见过这个月份能种出东西来。”当地从事蔬菜、鲜食玉米种植的云南昊盟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的董事长也悄悄对他说：“赵院长，这个地方的气候不适合种鲜食玉米，你种不出来的。”

　　面对“老把式”的断言和企业的善意劝说，师生们用行动做出回应。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去田里观察，从不同品种玉米的长势，到栽培方式以及播期对作物的影响，全部记录在册。当年，示范田获得了成功，一年三熟种植体系也迅速在流域内得到推广，目前已有两万余亩的规模。

图为古生村科技小院院长、中国农业大学研究生李光达与农户一同在玉米田间查看鲜食玉米长势。

　　“以前一年两熟的产值年均为8000元/亩，实现一年三熟后可以达到1.4万元～1.6万元/亩。”赵正雄说，“现在我们再到田里推广新技术，没有人再说‘你种不出来’了，农民都很欢迎我们，这是我最高兴的一件事，说明我们的技术真正给农户带来了好处。”

　　据他介绍，研究院已创新“稻—油”“烟—油”“周年油菜薹”等绿色高值种植模式，实现农业生产绿色低碳降污与农产品高产值共赢。

　　事实上，全国不少生态脆弱区都面临生态保护与农民增收协同难的问题。侯勇介绍，在洱海的农业绿色转型经验的基础上，张福锁提出了“121行动”，即根际生命共同体“1”套理论、绿色智能肥料产品创新与绿色高产高效技术创新“2”个突破和以绿色吨半粮为突破口实现绿色高产高效“1”大变革。

　　“如果‘121行动’能在1.5亿亩吨粮田上得到应用，将增产7500万吨粮食，相当于1500亿斤，不仅超过千亿斤增粮目标，还可节约氮肥40万吨，减少环境氮排放28万吨，降低温室气体排放1600万吨。”侯勇表示，这将真正意义上破解“绿色不高值、高值不绿色”的魔咒。

　　从农产品到商品的关键一跃

　　除了鲜食玉米，研究院还引入了新品种油菜薹，可以实现观花、食薹、收籽“一菜三用”。但在油菜薹丰收后，他们又遇到了新的问题——卖给谁?

　　“卖出去才是商品，一定要走出农产品变为商品这一步。”赵正雄说，“当地人没有食用油菜薹的习惯，而蔬菜又非常容易腐坏。如果没有固定的销售渠道和销售模式，钱还是到不了农户的腰包里。”

　　记者前去当地采访时，正逢油菜薹采收季节。科技小院的学生们比农户还要忙碌，在超市、农贸市场间奔走，为油菜薹寻找合适的市场销路。赵正雄说：“有些是我们小院的同学帮忙销售，有些是农户自己拿去销售，一亩地采一次可以收1000多元。如果产品能够销售到外面的大市场去，价格和收入还能翻倍。”

　　这是研究院的下一步工作目标：打造洱海农产品品牌，让农作物真正成为畅销商品，走入全国农贸市场。

2024年6月12日，古生村科技小院组织古生片区农户赴云南省玉溪市通海县围绕鲜食玉米种植技术展开调研学习，图为学习团成员参观通海县兴蒙冷库鲜食玉米冷链物流端。

　　据了解，洱海现在已经拥有一些运营中的农产品品牌，其中包括云南农垦打造的洱海留香牌高原软香米。王睿介绍说，2024年，洱海留香牌大米通过电商渠道销售了500吨，售价约为27.6元/千克，远高于寻常大米的价格。

　　“我们的大米以绿色有机为卖点，现在人都追求健康饮食，所以市场不小。”但王睿也提出，农产品销路不畅还是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即便是运营了数年的洱海留香，也未能真正实现盈利。“如果没有销路，赚不到钱，种植技术再厉害老百姓也不会认可。”王睿说。

　　云南顺丰洱海环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也在打造属于自己的农产品品牌。该企业董事长、总经理钟顺和告诉记者，洱海保护和农业增收可以形成一组正向循环，生态保护的刚性要求倒逼流域内农业向绿色化、高端化发展。他谈道：“未来要做高端农产品，打造品牌，带动农户进行标准化种植，我们负责市场端销售。目前，我们已经取得初步成果，但农业发展不可能一蹴而就，必须久久为功。”

　　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鼓励各地因地制宜大力发展特色产业，支持打造乡土特色品牌。实施农村电商高质量发展工程，发展乡土特产网络销售。这也让研究院和当地企业有了继续前进的底气和动力。

　　目前，科技小院已与拼多多达成合作，开展研讨会、新农人培训、电商助农等各类线下公益活动，双方还将在古生村建立“数商兴农科技小院”，进一步打通农产品销路。

　　也许不久之后，更多来自苍山脚下、洱海湖畔的鲜美农产品，将沿着现代化产业体系的轨道，走上千家万户的餐桌。